娱乐的另一种排队

快递驿站的屋檐下，队伍弯了三折。有人低头刷短视频，有人盯着包裹单号发呆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，像一排发着微光的墓碑。扫码枪嘀嘀响过，有人抱着纸箱转身时，嘴角还挂着刚才视频里没散尽的笑。那笑是借来的，像驿站门口那棵行道树，叶子绿得再亮，根也不在这片土里。

我站在队尾，忽然想起小时候的娱乐。夏天傍晚，巷口的大槐树下，老人摇着蒲扇讲古，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。那时没有屏幕，可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。说书人讲到紧要处，满场静得能听见槐花落地的声音。那样的专注如今成了稀罕物，像老式收音机里的戏曲，偶尔在某个深夜的楼道里飘出来，让人恍惚一下。

现在的娱乐更像快递。手指一划，包裹就拆开了，快乐是即时的，也是碎的。一条十五秒的视频刚让人笑出声，下一条已经挤上来。人们像在驿站里抢着扫码，生怕慢一步就错过了什么。可拆完所有包裹，地上堆满了泡沫纸和胶带，真正想留下的东西，好像也没几件。

我前面的大姐突然回头，冲手机那头喊：“妈，我买了按摩垫，明天给你寄过去。”她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取件提示音，落在我耳朵里。她挂了电话，又低头刷起直播，主播正在卖力吆喝一款养生壶。她下单了，大概想着给母亲再添一件。娱乐和牵挂混在一起，像快递箱里的填充物，分不清哪层是保护，哪层是多余。

队伍往前挪了几步。有个男孩蹲在地上拆包裹，露出里面的一本漫画书。他翻开一页，蹲着就看了起来，周围的声音好像都远了。我忽然觉得，娱乐其实没有变，变的是我们拿取它的姿势。从前要走到很远的地方去听一段书，现在它自己跑到手边来，反而没人愿意蹲下来多翻几页。

终于轮到我了。扫码，取件，转身。走出驿站时，晚风迎面吹来，手机又震了一下，推送提醒说今晚有场游戏直播。我按灭屏幕，把那个小小的光亮收进口袋里。路灯下，有人坐在台阶上吹口琴，曲子断断续续的，像刚学会不久。经过的人没几个停下，但琴声还是那个琴声，吹给风听，也吹给自己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