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蹲在台阶上择韭菜

灯是前年换的，白光，比从前那盏黄灯泡刺眼。墙根下摆着三张塑料凳，几个租户端着碗出来吃晚饭。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把车停稳，摘下头盔，头发湿透了，贴在额头上。老陈递过去一瓶水，说歇会儿再跑。小伙子摇摇头，说单子不等人。他走的时候膝盖磕在脚踏上，咧了下嘴，还是骑走了。

巷子里住的人大多睡得晚。楼上那户做夜宵生意，凌晨两点收摊回来，锅碗碰得叮当响。隔壁的女孩在直播公司上班，每天化浓妆出门，半夜才卸了妆回来，脸上冒了好几颗痘。楼下修鞋的老张最近总咳嗽，说是抽烟抽的，戒了两回没戒掉。这些人见面点个头，各忙各的，谁也没空关心谁的身体。

老陈在这儿住了九年。他见过一个年轻人晕在路灯底下，夏天，可能是中暑，也可能是低血糖，旁边的人把他扶到阴凉处，灌了半瓶糖水才缓过来。从那以后，老陈兜里常揣几颗糖。他说不上什么大道理，只知道人垮下去往往是一瞬间的事。那些加班的、跑单的、熬夜的，看着结实，其实都绷着一根弦。

灯泡底下飞着几只蛾子。老陈把韭菜收进篮子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。他每天绕着巷子走十圈，不快不慢，走完正好四十分钟。有人笑他闲得慌，他也不争辩。走圈的时候他能顺便看看谁家的煤气罐没关严，谁家门口堆了杂物挡路。这些小事攒起来，就是一条巷子的安稳。

前阵子体检，老陈的血压偏高。大夫让他少盐少油，他回来就把咸菜坛子挪到柜子最里头。巷口卖炒粉的问他怎么不吃了，他说命要紧。对方哈哈笑，转头照样往锅里倒油。老陈也不劝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账要算，算得过来算不过来，旁人说破嘴也没用。路灯照着他往回走，影子拖得老长。

夜深了，灯还亮着。有人从灯下经过，影子短一截，又长一截。老陈躺在床上听得见巷子里的动静，电动车碾过砖缝的咯噔声，远处便利店关门的卷帘响。这些声音他听了九年，听得出来谁回来晚了，谁今天没出门。身体这东西，跟这巷子一样，平时不觉得，哪天真出了毛病，才知道处处都连着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