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电钻响了整三天，隔壁单元的老周头午睡彻底泡汤。他搬了把藤椅坐到小区花园的梧桐树底下，戴上半导体收音机，耳朵里塞着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。评书讲到徐良夜探冲霄楼，老周头眯着眼，手指在扶手上敲着鼓点。装修声被单田芳那把沙嗓子压下去大半，他居然打了个盹，醒来时评书已经换成治痔疮的广告。老周头也不恼，调了个台听相声，马三立正说到“逗你玩儿”。他跟我说，这比吃安眠药强，药片只管你睡着，管不了你睡着以后梦见什么。

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给耳朵找个去处。我小时候住平房，隔壁张婶一到下午就开录音机放评剧《花为媒》，音量拧到最大，整条胡同跟着听新凤霞唱“张五可”。那时候谁家也没觉得吵，反倒有人搬小板凳坐她家门口听。后来胡同里出了第一个买彩电的，夏天晚上把电视搬到院子里，二十几号人围着看《霍元甲》，蚊子叮得满腿包也没人走。娱乐从屋里搬到屋外，又从屋外搬回各家各户的屏幕里，热闹的形式换了好几茬，可人凑在一块儿找乐子的劲头没变过。

现在倒好，一人一个手机，一人一副耳机。上礼拜我坐地铁，对面六个年轻人，五个在刷短视频，剩下那个在打游戏。车厢晃荡，他们各自盯着巴掌大的亮块，偶尔嘴角一咧，算是笑了。没人说话，也没人觉得不对劲。娱乐变得太私人了，私人到连笑都不用出声。老周头那台半导体搁在藤椅扶手上，声音放得不大不小，路过的人能听见马三立说“挠挠”，有人就站住听两句，听完接着走。这是老派人的娱乐，半公开，半私密，留了个缝给旁人。

装修队下午五点收工，电钻一停，小区里忽然安静得发虚。老周头关了收音机，耳朵里嗡嗡响。他说现在这娱乐太满，从前听段相声能乐一礼拜，词儿都背下来了还乐。如今刷一晚上手机，划过去几百条，第二天一条也想不起来。我琢磨他这话有理。娱乐的门槛低了，量大了，滋味反倒淡了。就像吃瓜子，从前过年才嗑上一把，嗑得仔细，连仁儿带皮都嚼出香来。现在天天有瓜子，反倒懒得嗑了。

那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老周头跟几个老头在凉亭里下象棋。旁边围了四五个看棋的，支招的比下棋的还急。有个老头走了一步臭棋，对家乐得直拍大腿，看棋的也跟着起哄。老周头输了，掏钱买冰棍，一人一根小豆冰棍，五毛钱一根的那种。几个人嗦着冰棍，嘴里还不闲着，复盘刚才那步马怎么跳的。这场景跟三十年前胡同口下棋没两样。娱乐说到底得有人味儿，得有人跟你一块儿乐，一块儿急，一块儿嗦冰棍。

天黑透了，老周头把藤椅搬回屋，路过我家窗户底下，冲里头喊了一嗓子：“明儿还听《白眉大侠》，徐良该破楼了。”我应了一声。电钻明天还得响，他照样得躲到梧桐树底下去。可你别说，就冲他那句“明儿还听”，我觉着这老头比地铁里刷手机的年轻人会找乐子。娱乐这回事，自己乐不算乐，得有个念想，得有个盼头，得知道明天那点乐子还在老地方等着你。